隔天早上Mike是被食物的香氣喚醒的,正確來說,是他稍稍轉醒,還一片迷茫的時候,一陣煎東西的香味飄來,讓他掙扎著爬出被子,還不小心把枕頭弄到地上。

    看到Harvey在廚房裡煮東西時,Mike實在頗驚訝,雖然從昨天在超市裡的對話他就推測Harvey應該偶爾會下廚,可是實際看到的視覺衝擊還是不小。

    端到面前的炒蛋柔細綿密,培根香酥卻不油膩,搭配剛泡好的咖啡還有抹了新鮮果醬的吐司,Mike真心認為世界上沒有什麼比享受一個悠閒的早晨更幸福的了。

    「那麼你今天打算做什麼?」在Mike往咖啡裡加入牛奶的時候,Harvey突然問道。

    「呃……聯絡看看被害人,看看可不可以找她談談。如果可以和平解決這件事就好了……」低頭望著杯中自己的倒影,他吞了吞口水繼續說:「官司愈長,傷害愈大。」

    Harvey知道Mike心底還是惦記著那名被害人,而非他們自己的客戶,不過在這個時間點他不想多說些什麼。

    「要我陪你去嗎?」

    「什麼?」猛地抬頭,Mike一臉懷疑。他剛剛應該沒聽錯吧?那個Harvey、那個自我中心的Harvey說要陪他一起去嗎?

    Harvey沒說話,只是端起咖啡喝了幾口,深邃的雙眼凝視眼前的助理。

    Mike霎時間手足無措,他一方面希望在與被害人說話時,Harvey可以在一旁,適時提點他,另一方面又想試著獨立成事,多少更成熟一些。他抿抿唇,皺緊眉尖,纖長的睫毛低垂,底下的瞳眸轉了又轉,思緒在裡頭飄移不定。

    最後他深深吸口氣。

    「不用。」

    「真的?」Harvey抬眉,眼角帶著笑意。

    「真的。」坐直身子。

 

    Harvey露出笑容,深邃的雙眼帶點讚許的目光,他站起身,拿過兩人的餐具,放到洗碗槽,並沒有轉過身,說道:「那就趕快準備好,Ray半個小時候在樓下等你。」

    「咦?」Mike轉過頭,正在靠椅子的手停下動作。

 

    Harvey沒有回應。

    Mike嘟了嘟嘴,偷偷扮了個鬼臉,往廚房外走去。

 

    Mike。」

    「什麼?」以腳跟為重心,他一個轉身,卻差點沒跌倒。

    然後他看著Harvey把手擦乾,再緩緩朝他走來,雖然滿心疑惑,他也沒多說什麼。就在這時候,Harvey在他面前站定,然後--

    「表現好一點啊。」伸手摸摸Mike的頭。

    「咦!什麼、等、不要把我當小孩子或是狗!Harvey!」Mike摸摸頭頂被揉亂的頭髮,氣得跺腳。

    Harvey輕鬆自若地走出廚房,嘴角帶著一抹難以察覺的笑意。

 

    直到確定Mike坐上車了,Harvey才撥了手機,電話一頭傳來輕快的女聲。

    Harvey?」

    Donna,我想妳已經知道我要……」

 

 

    上午的咖啡店內人並不多,Mike挑了個靠窗的位置,愣愣地看著忙碌的服務生與交談的人們,櫃台的聖誕節燈飾即使白天也閃閃發亮,一棵銀白的聖誕樹樹立在一旁,底下有幾個包裝亮麗的禮物盒。輕柔的耶誕歌曲流洩,讓人不自覺沉浸在佳節來臨的氣氛。

    Mike有些緊張,雖然是個無償訴訟,但依舊是相當重要的一次會面,況且他們即將討論的話題如此嚴肅,之所以挑了間顏色明亮的咖啡廳也是因為他希望可以藉此緩解彼此的不安。

    已經等了約莫半個小時了,對方卻還未現身,Mike掏出手機,確認時間,卻發現有封新簡訊。

 

    所以約今天下午三點好嗎,弟弟?你準備一下,我直接到你那裏接你吧。什麼都不用帶,人來就好啦。 NC

 

    Mike愣了一愣,才猛地想起和兄長的約定,超凡記憶力似乎不是用於生活瑣事,他怎麼老是忘東忘西的。雙手握著手機,指尖在小巧的鍵盤上快速移動,雙眼緊盯畫面,就怕打錯字。

 

    我不知道我今天能不能去。因為客戶臨時有約。真的很對不起,那不然約--

 

    Mike?」清脆的女聲自上方傳來。

    「什麼?」猛地抬頭,Mike發現前方站了一位身材纖細,金色長髮綁成馬尾的女性。

    MikeMike Ross?」她又說了一次。

    「是、是的、我就是。」忙不迭起身,Mike定了定心神,伸出手,露出燦爛的笑容,「請問是Chopin小姐嗎?您好,我是Michael Ross,不過叫我Mike就好,就像在電話裡說的那樣。」

    那位小姐怔愣了一會兒,隨即掩嘴輕笑,然後肩膀顫動,最後乾脆放開手,大笑出聲,那美麗的雙眼都笑出了淚水,金色髮絲似乎也飄動起來。Mike一瞬間感到不知所措,他剛剛做了什麼可笑的事嗎?他的衣服還是臉還是哪裡不對嗎?

    就在Mike自我糾結的時候,Chopin小姐自顧自地坐下,還朝Mike招招手。Mike一面想著這位女生真是率性自然,一面跟著坐回原本的位置,再順手請來服務生。

    飲料送上後,Chopin小姐一聲「熱死人啦」就把飲料移到嘴邊喝了起來,靈活的大眼還不時往Mike這邊看,讓他一陣侷促。

    Mike,怎麼啦?不認得我啦?」

    「什麼?」Mike愣了一愣,滿腦子都是問號。眼前這位小姐給人的印象與資料上未免也差太多了吧?先別提陰沉或輕蔑了,根本連冷淡都稱不上,甚至是活潑又大方,整個人讓周遭氣氛為之明亮。

    「真是太誇張了。你不是有超凡記憶力嗎?那時我們都羨慕得很耶,才不過幾年就把我都忘光啦?嗯?」

    「唔……」這下麻煩大了。眼前的小姐一副與自己相當熟識的樣子,而且還正確又順暢地叫出他的名字,看來所言不假。依據她方才說的內容,應當是有一群「與她差不多的人」都跟他很熟識。

    「想不起來嗎?我還跟你一起演話劇耶!」

    「話、話劇?」這麼說應該是在學校囉?

    「對啊!就是戲劇表演,那堂通識課啊!我演恐怖的白雪公主啊!」

    Mike偏了偏頭,試著將眼前的女士放到白雪公主那套服裝裡,如果再綜合一下可怕的表情,還有那清脆的聲音--

    「啊!我知道了!一掌劈婚王子的公主!」好似電路突然接通,火光一閃,所有畫面飛逝而過,卻有幾幅清晰的景像駐足。

    「天啊……竟然讓你記得那個,太丟臉了。」

    「我還記得其他……所有的事情。」Mike緩緩地說,望了對方一眼,「我沒有馬上想起來是因為,我跟對你們……就是同學,沒有太大的交集,對不起。」深深嘆口氣,他真切希望對方不會生氣。

    「喔,那很正常啊!」又吸了口飲料,Chopin小姐還是一臉笑容,這讓Mike大大鬆口氣,「你都埋在書裡嘛!又不怎麼跟我們玩……只跟Trevor比較要好而已。」

    「我那時候不知道怎麼跟你們……有話題。」

    「也是啦,跳級生難免嘛!在我們看來,你實在很--小。」

    Mike露出無奈的笑容,學校的日子在他腦中像是幅褪色的水彩,隱約又模糊,他也從未試圖回想,只能說那稱不上太快樂的歲月,他總是躲在圖書館裡,盡情探索浩瀚的知識之海,同學們羨慕夾雜嫉妒的目光像是一道無形的牆,他也未曾有打破的意思。

    「所以啦,真的是你打電話給我的吧?應該沒有另一個叫做Mike Ross、不是我同學然後是律師的人吧?」

    「的確沒有。」

    「所以啦,你打算怎麼幫我?」

    「怎麼幫你?」

    「對啊!不然呢?你可是個律師呢--」她嘖嘖稱奇了好一會兒,「不是專門幫我打死我的敵人嗎?」

    Mike倏地感到心頭一緊,指尖發白,好不容易因為輕鬆的氣氛而暖起來的身子又發冷,他略微低首,抿了抿唇才開口,「那個,Chopin小姐……」

    「叫我Beth就好。」

    Beth、那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比較好,在電話裡妳可能沒聽清楚、但是……」Mike舔舔下唇,深吸一口氣,挺直背脊,雙眸對上眼前人的目光,聲音清亮而穩定,「我不是妳的律師。」

    Beth睜大雙眸,滿臉不可置信,沉默了幾秒之後,艷紅色雙唇閉上又輕啟,美麗的雙眼張得更大,眼神轉為強烈的憤怒,彎細的眉毛也緊皺起來,整張臉的情緒從咬緊的貝齒迸發。

    「你是說你是對方的律師?你要袒護那種混帳、那種人渣、那種--」

    Beth,請妳先冷靜一點……」

    「冷靜?你剛剛說『冷靜』嗎?」Beth揮著手站起來,提高的音量引來不少目光,Mike心底一凜,伸出手卻被揮開,「我不懂,Mike,我真的不懂……」

    Mike看著對方皺緊眉頭,他下意識咬緊嘴唇。

    「唔……妳、Beth你聽我說……」

    「如果你是要袒護那狗娘養的東西--」深吸一口氣,女子的眼神利如箭矢「我不想聽!我不懂,你自己受過他那樣的對待,你怎麼能……」

    「我、我怎麼了?」一陣寒冷襲上頸子,他連聲音都顫抖。

    「你怎麼了?我沒聽錯吧?」不屑地往旁邊哼一聲,她轉回來卻迎上Mike清澈的目光,那單純的疑惑此時卻更讓她怒氣攻心,「你是怎樣?演戲演上癮了嗎?」

    「我沒有在演戲!」Mike忍不住起身,一個腳步站到對方面前,「Beth,我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那個Williams先生跟我完全沒有交集……」

    「真是愈說愈扯了!他是『我們』的教授,你要怎麼樣『沒有交集』?」末尾幾字從牙縫間迸出,她美麗的臉蛋因憤怒而扭曲。

    「『我們的教授』?」Mike皺起眉頭,雙唇重複著對方的字句,卻一點都無法理解。

    「你現在是在演哪齣啊?你不老愛往他那裏跑,是他的『得意門生』嗎?」

    「我?」

    「……我懂了!其實你當初說的話都是假的吧?那些指控根本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吧?」

    「我、我指控他?」Mike下意識地退後一步,眼前一陣黑,有什麼梗在喉嚨,他舉起手摀住嘴巴。

    「你說的啊!」Beth用力往前踏一步,畫有美麗圖案的指甲戳著Mike的胸口,「他把你壓在研究室的書櫃上,然後……」

 

    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

    一切的一切都安靜下來,好似所有聲音瞬間被吸走,徒留模糊的畫面在眼前緩慢動作。

    暈眩感襲來,他不禁四肢顫抖,視線所及化為一個個色塊,跳躍移動,又拉成一條條直線圍繞他高速旋轉,圓圈愈縮愈小、愈縮愈緊、愈繞愈近,最後摩擦過他的手臂、脖頸、臉頰,火燒似的疼痛,他想舉起手環住自己、想抱住頭、想摀住嘴、想蹲下、想閉眼、想大吼--

    卻什麼也做不到。

    只能全身僵直,冰冷的血液好似瞬間被抽乾,連顫抖都做不到--

 

    一隻手輕輕攬住肩膀。

    力道適中地揉了揉。

    溫暖從那裏擴散,先是傳到頸子,然後流經背脊一路向下,四肢又恢復了行動能力,肩膀以上也慢慢有了知覺,周遭聲音緩緩變大,恢復到原先的音量,囁嚅的雙唇動了動,舌尖輕輕舔過,眼睛眨了又眨,模糊的色塊也凝聚成物體。

    Mike轉頭,看見Harvey就站在身側,一手攬著他。

 

    Mike轉過頭,以手背摀住嘴,試圖壓下那股嘔吐感,才發現自己滿臉冷汗,眼角濕潤。

    Harvey看了他一眼,沒說些什麼,轉頭過來看著面前的Beth,沉穩的目光讓對方到退了一步,方才的激動似乎消失無蹤。

    Chopin小姐,我是Harvey Specter,正確來說,我才是您的敵方律師,Mike只是我的助理。」

    Beth愣了一下,眼神滿是戒備,卻很快反應過來,語調冰冷地問道:「所以呢?」

    Chopin小姐,我知道您很難接受,但我們強列建議您撤銷您的控訴。」

    「如果你是只跟那人渣和解的話,很遺憾地告訴你,不可能!」

    Chopin小姐,我們保證會為您爭取最好的補償,因為我的當事人希望可以平息這件事,而您的反應對自己也非常不利。說實在的,」Harvey放開Mike,向前跨一步,穩定的語氣與凝視讓對方一瞬間動彈不得,「您的證詞在法庭上幾乎站不住腳,到時候你很可能會訴訟與補償兩項都失去,還得負擔--」

    「我不可能會和解的。」毫不猶豫、果決有力,女孩堅定的目光絲毫不見退縮或恐懼,「我沒那麼低賤,為了那一點東西賣了自己。」語畢她轉身就走,甩動的馬尾掃起一陣風。

    沒走幾步,她倏地停下來,緩緩開口,音量不大卻剛好讓站在原地的兩人清楚聽到。

    「你們做律師得都很會說話,把偽裝的技巧學得透徹再加以表演,只不過你的偽裝比Mike好上太多了,Specter先生。」

    就像公爵總是如此描述他的公爵夫人--她啊,有這麼樣的一顆心,太容易取悅,太容易感動--公爵是這麼說的、這麼說的,但是誰知道呢?

    然後她步伐穩健地走出店外,消失到街上的人群中。

 

    Mike茫然地看著她消失,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又放開,倏地一隻手抓住他的手腕,將他拉出店外。

    「咦、HarHarvey!」吃痛地叫喊,Mike瞇起雙眼,對方卻渾然未覺似地繼續向前,直到兩人站到店對街的人行道上才停下。

    喘著氣,Mike低首,卻感到一個人站到自己身旁,轉頭一看發現是--

    Donna!」

    紅髮美女眨眨雙眸,不著痕跡地嘆口氣,露出相當複雜的表情。

    Donna,你怎麼會在這裡?」Mike偏過頭,卻看到Donna舉起手,先是摸摸他的頭,然後更靠近了些。

    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輕柔的香氣竄入鼻腔,人體的溫暖傳來,Mike被緊抱得生疼,卻不想推開對方,眼淚緩緩聚在眼眶。

   

    Donna終究還是放開了他,兩手搭在他肩膀,凝視他好一會兒,才緩緩低下頭,雙手拍拍她的手臂,轉身面對Harvey

    Harvey輕輕搖搖頭,兩人似乎交換了外人看不出的眼神,Donna又回頭看了Mike一眼,才踏著高跟鞋離去。

 

    Mike看著Donna離去,眼神空洞,一會兒感到有人靠近,他直覺低下頭,牙齒咬緊嘴唇。對方散發的怒意好明顯,他全身緊繃,連耳根處都一陣寒冷。

   

    「你到底在搞什麼?不是說沒有問題的嗎?」

    Mike沒有回答,只是把嘴唇咬得更緊了。

    「到底怎麼了,Mike?她說了什麼讓你那麼動搖?」

    Mike還是沒有反應,但微微瑟縮了一下,Harvey皺皺眉,一把抓住Mike的肩頭,力道不大卻也讓他倏地僵直,無法動彈。

    Mike?你到底是怎麼了?回答我!」Harvey放緩了語氣,自家助理卻還是安靜得詭異。「Mike、你不說我要怎麼幫你?Mike、你到底--」

 

 

「我不知道!」

 

 

    忽然的大吼讓Harvey猝不及防,就這麼愣在當場。

    Mike抿了抿唇,才發現自己滿嘴是血,鐵鏽的味道在口中擴散開來,一陣苦澀讓他噁心,「你知道最難過的事情是什麼嗎?Harvey?」,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哽咽,卻無法停止,「那就是全世界都在嘲笑你、詆毀你做過的某一件事,只有你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深吸一口氣,Mike強壓下即將溢出眼眶的淚水,推開Harvey伸出的手,轉身離去。

   

 

Oh sir, she smiled, no doubt, 
Whene’er I passed her; but who passed without 
Much the same smile?

但誰經過時,她不這麼微笑呢?

This grew; I gave commands; 

發展至此,我下了令
Then all smiles stopped together.

所有微笑就此凍結。

There she stands 
As if al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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